"姐，你这手劲儿可真大！"澡堂里，女顾客龇牙咧嘴地缩着肩膀。搓澡工邹春兰慌忙收力，泡沫顺着对方发红的皮肤往下滑。突然那顾客猛地转身："哎妈呀！你不是电视上那个举重冠军吗？"
泡沫混着汗珠挂在邹春兰睫毛上，她攥着澡巾的手抖得厉害。二十年前全运会的领奖台有多高，此刻澡堂的瓷砖地就有多凉。当年能举起两百斤杠铃的手，现在正给人搓着后背上的泥卷儿。
时间倒回1987年，吉林省体校举重房里，16岁的农村丫头盯着地上锈迹斑斑的杠铃片直咽唾沫。"春兰，试试这个！"教练把90公斤的杠铃杆往她跟前一推。周围男队员起哄声中，她弯腰抓杠，只听"嘿"地一声，杠铃像捆干玉米秆似的被举过了头顶。
展开剩余79%"这闺女是块料！"教练拍大腿的声音比杠铃落地还响。从那天起，邹春兰的人生就像上了发条的秒表——凌晨四点练体能，晚上补文化课，梦里都在数杠铃片。三年后全国锦标赛领奖台上，金牌沉甸甸地压着她锁骨处的淤青，颁奖领导握着她布满老茧的手说："国家需要你们这样的好苗子。"
好苗子浇灌的可不是普通肥料。每次大赛前，教练王成林都会发下油纸包着的黑药丸："吃吧，进口维生素。"药丸带着铁锈味，咽下去喉咙火烧似的。更衣室里姐妹们互相瞅着对方下巴冒出的青胡茬，有个胆大的嘟囔："咋越吃越像老爷们儿？"马上被老队员瞪回去："瞎咧咧啥？不想拿成绩了？"
1993年全运会选拔赛前，邹春兰在厕所隔间发现裤衩上一大片血。队医检查后脸色变了："你这雄性激素超标，子宫都萎缩了。"诊断书上的"终身不孕"四个字，比当年打破世界纪录的杠铃还沉。退役时领导拍着她肩膀说："拿了九块金牌，值了！"
值个屁！邹春兰蹲在早市卖鸡蛋时总想起这话。体工队分的宿舍收了回去，她租的平房冬天能冻裂暖瓶。有回遇见老队友，人家挎着名牌包惊呼："邹姐你咋混成这样？"她瞅着自己皴裂的手背笑笑："咱这糙手，也就配搓澡了。"
命运的转折来得比杠铃砸脚还突然。2005年记者在澡堂逮住她，第二天报纸头条《世界冠军沦为搓澡工》炸了锅。全国妇联的大姐拉着她手直抹泪："妹子，咱不能这么糟践人才！"给批的洗衣店执照下来那天，她男人周绍成——那个还俗的和尚丈夫，蹲在门口抽了半宿烟，天亮说了句："洗衣机和当年杠铃一样，都是铁疙瘩，你能驯服。"
如今"伊好洗衣店"的玻璃门上，还贴着邹春兰举重时的老照片。有顾客指着相框问："老板娘，当年吃那药后悔不？"她抻平熨衣板上的西装，头也不抬："后悔药比大力丸还难买，咱得往前看不是？"
仓库里九块金牌摞在洗衣粉箱子上，偶尔被阳光照得晃眼。就像她总跟来取经的退役运动员说的："金牌不能当饭吃，但能让你记住——咱可是被生活摔打两百次，还能自己爬起来的主儿。"说完抡起捣衣棍，咚地砸在结块的洗衣膏上，那架势活像当年冲击世界纪录的最后一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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